最近我在網上沖浪時，看到了一條頗具喜感的新聞：
起因是，北約計劃於俄烏戰爭一周年之際，對俄實施第十輪制裁。但俄羅斯已經承受了12000多項制裁，實在找不到可以制裁的項目了。
經過認真思考與研究，歐盟宣佈：禁止向俄羅斯出口浴缸和抽水馬桶！
更不講武德的是美國方面。
2月15日，輝瑞公司宣佈，暫停向俄羅斯出口威而鋼，要從根本上摧毀俄羅斯男人的自信。
俗稱牛子制裁，殺傷力恐怖如斯。
這，就有點缺德了……
大傢都知道，俄羅斯人愛喝酒，小兄弟多少會受到點影響，羅剎女又無比強悍，對小藥丸的需求不言而喻。
所以俄國媒體才急著當天就出新聞，意思就是：咱有藥，兄弟們別慌！
硬漢決不能服軟。
01
以壯陽之名
壯陽藥是個很有趣的市場。
它的需求算不上很大，但足夠堅挺。
目前，市面上的威而鋼主要有三種，分別是美國輝瑞制藥的威而鋼、美國禮來制藥的犀利士、德國拜耳制藥的樂威壯，藥效時間、用藥量和副作用都不同。
其中威而鋼是祖師爺，就是我們常說的威而鋼。
70年代末，費裡德·穆拉德博士發現，硝酸甘油進入人體後，能產生一氧化氮，從而使心血管擴張、血流量增多。
1986年，輝瑞公司根據這個原理，打算研發治療高血壓之類的特效藥。經過三年上百次試驗，最終選定用枸櫞酸西地那非進入臨床試驗。
有心栽花花不開，無心插柳柳成蔭。
幾乎所有男性試驗者在試過西地那非後，心血管反應一般般，另一個部位的血管卻急劇擴張。
那是男人的第二顆心臟。
一位實驗人員眉頭一皺，發現事情並不簡單，隨即向高層上報了這一情況。
實驗團隊仿佛看到了厚厚的、綠油油的年終獎，正透過試藥者羞紅的臉向他們招手。
1998年3月27日，輝瑞公司正式推出讓萬千男人重拾自信的Viagra。
《時代》周刊激動地說，“世界等待此藥已經4000年！”
費裡德·穆拉德則拿到當年諾貝爾生理學獎，並榮獲“威而鋼之父”的稱號，以表彰他對（男）人類的卓越貢獻。
不過他本人並不喜歡這個稱呼。
這也正常，正如《鹿鼎記》裡韋小寶不喜歡“小春子”這個名字一樣。
支棱起來對男性的誘惑大到超出想象。
Viagra上市後定價10美元/片，即便這等高價，僅1998年，就有超過20萬名醫生開出了5000萬片威而鋼，創下全球藥史記錄，並為輝瑞賺了10億美元，股價連連暴漲。
這才叫，讓美國再次偉“大”起來。
壯陽藥給男人壯陽，隻是雕蟲小技；給股價壯陽，才是大智慧。
據統計，到2000年，使用Viagra的美國男性超1700萬人，棕櫚灘上4%的富豪們都去醫生那裡開了Viagra。
彼時，由於世界各地黃牛都遠赴重洋買藥，Viagra很快就供不應求，被炒到天價。
比如香港黑市，威而鋼每片77美元，當時還拍了部同名電影《威而鋼的故事》；印度便宜一點，25美元，相當於當地人一個月的工資；日本有人甚至特地跑去夏威夷，花費1379美元買60片威而鋼......
然而，當全球男性享受狂歡之際，他們很難意識到，自己其實主動將把柄交到了別人手上。
而且這個柄，還是長在身上的。
《威而鋼的故事》劇照
在阿富汗，山姆大叔不僅帶來了火箭和大炮，無數顆藍色藥片夾雜著西方自由味道的荷爾蒙，也一同在這片保守的伊斯蘭土地上撕裂開來。
《華盛頓郵報》曾報道，2008年，為了獲取塔利班的情報，中情局想與南部一個宗族首領合作，起初遭到拒絕。
一切的轉變來自於，某特工發現這名60歲的首領有4位妻子，於是決定送他4粒威而鋼。
數天後，心花怒放的首領再次接見特工，稱贊美軍真是“好人”，從此中情局在當地暢行無阻。
"盡一切可能，用威而鋼交朋友和制造影響力。"這是駐阿富汗的美軍情報人員接到的最高指令。
除了解釋用途時，嘴角難掩的一絲尷尬外，在各方勢力角逐的復雜局勢裡，這種混合著人類原始欲望的小藥丸，是比鈔票和軍火更好使的硬通貨。
隻是，嗑藥一時爽，阿富汗男人卻從此陷入被美國產的壯陽藥支配的窘境。
又比如在阿根廷，2013年，聖菲省公立醫院向國民免費發放了20萬份威而鋼。強大的銷售手段迅速壟斷了當地市場，直到現在也沒生長出自己的壯陽藥品牌。
一把抓住了阿根廷的命根子。
2020年3月，新冠病毒大流行時，大量阿根廷人因長期居傢，市場上所有壯陽藥迅速銷售一空。而疫情阻隔，美國供應鏈也撂了攤子，很快就出了大事。
人稱阿根廷第一次牛子危機。
即便在較富裕的歐洲，也一樣。
自從輝瑞開啟了現代壯陽藥的歷史後，全球所有藥企都將目光投向這座金礦。
2003年，美國禮來制藥推出犀利士，正式進入歐美市場，打破了威而鋼的鐵腕壟斷，並且更持久。
看著左手的黃色小藥丸，和右手的藍色小藥丸，歐洲男人陷入了沉思：怎麼又是美國藥！
也許是感受到了呼喚，2003年底，德國拜耳和英國葛蘭素史克快馬加鞭，終於推出樂威壯，綽號“火焰”，橙色的，最大的特點是見效快。
市場上，三種壯陽藥頓時呈現出涇渭分明的格局：威而鋼＞犀利士＞樂威壯。
但到2012年，犀利士揚長避短，推出了一種5毫克劑型：藥效覆蓋24小時，但旨在有需要的時候生效。
這一下子把壯陽藥市場推向了一個新的臺階，成了一種不管有沒有需求都可以規律性服用的常備藥。
2013年，犀利士全球銷售額達到21.59億美元，首次超過威而鋼，成為全球第一大壯陽藥。
全球壯陽藥市場，又變成了美國公司一傢獨大。
從阿根廷、阿富汗到歐洲，再到如今的俄羅斯，全世界男人都曾飽受美國壯陽藥拿捏的恐懼，這是赤裸裸的恐怖主義……
希望的曙光，在東方。
02
金戈戰威而鋼，硬碰硬
其實早在威而鋼正式進入中國市場之前，就每天都有大量媒體有意地高調宣傳它的功效，讓很多男人就已經對這種藍色小藥丸充滿了好奇與期盼。
1998年8月，當時紅遍全國的歌手周華健，還發佈了一首名為《最近比較煩》的歌，裡面李宗盛有一段歌詞：
“我夢到和飯島愛一起晚餐/夢中的餐廳/燈光太昏暗/我遍尋不著那藍色的小藥丸”。
威而鋼就這麼被寫進了歌裡。
早年甚至經常看到，有人進了藥店後，借口買一些傢常的頭痛感冒藥，眼鏡卻總是偷偷看著陳列架上的威而鋼，既不買也不好意思開口。
銷售員心領神會，趁機推銷，然後後者半推半就掩飾尷尬，完成交易。
總之，各種輿論攻勢下，隨著國內一大票張偉、王偉、周偉被迫改了外號，“威而鋼”成了全民皆知的新星。
於是，這個成本2元一片的藥丸，輝瑞公司在中國標出了70多元的高價，在黑市甚至被炒到500元一片。
外界預估，威而鋼一年銷售額就能超過50億元，但這也是問題所在。
在咱們中醫裡，並沒有“壯陽”這個概念，隻有補腎的說法，分為“補腎陽”和“補腎陰”，各自包含不同的藥材種類。
比如，你說你要壯陽，到底是要快速進入戰鬥？還是增加攻擊頻率？還是延長沖刺時間？還是要減少技能冷卻？
這是個很模糊的需求，每個人都不一樣。
所以在中國市場，最流行的是保健品，而不是藥。
從1996年的匯仁牌腎寶，到1999年的“北極神海狗油”，再到風靡大街小巷的各種“鞭”酒……各種奇思妙想的玩意層出不窮。
直到2000年，國內抗ED才有了現代醫學的概念，威而鋼在古老的神秘市場，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。
威而鋼屬於第二醫藥用途，輝瑞申請專利時公開的資料，早就被反向破譯得底褲都沒了。
別說本土制藥公司，一般的小作坊都可以仿制。
那麼問題來了：正規藥企要尊重專利法，小作坊本來就在幹違法買賣，專利算個屁。
一時間，市面上俄羅斯強勁威而鋼、德國黑金剛、美國威而鋼王、賽威而鋼等各種仿制藥泛濫。每盒才幾塊錢，相比10美元一片的威而鋼，顯然更能攻占市場。
而且，中國人更懂中國人。
當年，各種“神奇藥酒”充斥著市場，裡面泡著蛇、蜈蚣、蠍子和各種鞭。不少人飲用後表示，比威而鋼猛多了。
酒販子微微一笑：是西地那非，我加了西地那非。
2010年，藥監局曾查封了一批藥酒，在裡面檢測出含量高達66.5毫克/升的西地那非成分。相當於喝一杯酒吃了三片藥，不猛才怪。
直到現在，喝這玩意出事的人，新聞上每天都有。
可以說，從進入中國的第一天起，輝瑞、禮來始終玩不過這些野路子，畢竟價格差距擺在那。
2014年5月13日，輝瑞枸櫞酸西地那非片在中國的ED用途專利保護正式到期，國內藥企終於告別了隻能擦擦口水、眼瞅龐大市場的窘境。
第一個插足的是廣藥集團白雲山出品的威而鋼仿制藥，金戈。
10月28日，金戈開始全國鋪貨，定價為34.5元/片。相關負責人還對外宣稱，隻要威而鋼降價，金戈馬上跟著繼續降價。
這還隻是一個開始，天方藥業、地奧集團等更多中國藥企同樣虎視眈眈，猶如摘掉了緊箍咒，爭先恐後地遞交威而鋼仿制藥申請表。
他們出品的藥規格、效果各不相同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便宜，至少比威而鋼便宜。
白嫖是人類基因裡的熱愛，便宜就是商品最大的武器。
輝瑞很快陷入價格戰的汪洋大海。
但這依然弄不死威而鋼，也傷不到輝瑞的筋骨。
白雲山還有招更狠的。
2012年，廣藥集團找來“威而鋼之父”費裡德·穆拉德，聘請為廣州醫藥研究院長。兩年後的發佈會上，老爺子致函為金戈代言：
看到金戈之後，我不再為“威而鋼之父”這個稱號困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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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還明確吐槽輝瑞：我沒從輝瑞那拿到過一塊錢。
身為威而鋼原理的發現者，輝瑞自己大撈特撈，竟不交保護費，實在太不懂事了。
還是中國公司會來事！
2020年，孫明傑直接把輝瑞告上了法庭，要求有關部門對輝瑞處罰100億元人民幣。並表示這100億如果拿到手，他會全部捐獻給全國的ED患者。
我很好奇，這錢該怎麼送到患者手上，這種難以啟齒的病癥沒人會滿大街說去。
當然，輝瑞肯定不會給這100億，但它深刻感受到了中國市場的深深惡意。
一連串攻勢下，國產威而鋼迅速搶占了威而鋼的市場。
而全國ED患者就那麼多，國產藥多賣一粒，威而鋼就得少賣一粒。
此消彼長之下，短短幾年時間，威而鋼在各地藥房的最佳陳列位置被讓出來了，金戈則與全國5萬多傢藥店建立起合作關系。
2014年，金戈的銷量隻有2.92萬片。到2020年，銷量則達到了7834.52萬片，已經遠超過威而鋼，增長了2683倍。
但就在金戈風光不可一世的時候，問題卻來了。
2019年7月，北京康業元投資一封舉報信拉開了與廣州白雲山的撕逼大戰。
這場撕逼大戰是一場鬧劇，但也暴露出了金戈的高毛利。其生產成本才1.5元，但出廠均價則是22元，利潤高達十多倍。
當然，吃瓜群眾並不關心這些，他們隻認定一件事：壯陽藥的價格，還得往下降。
2020年8月7日，山東齊魯制藥的千威成為國內第三傢西地那非壯陽藥。
它也是藍色小藥丸，價格極其低廉。目前，我在淘寶上看到最便宜的是一盒24片50元，等於是2塊錢一片，真正做到了：量大管飽。
這同時也意味著：威而鋼的暴利時代就此結束。
03
尾聲
從1998年威而鋼打開新世界大門，到2塊錢一片的千威面市。
這場臉紅心跳的戰爭，已經打了二十多年。
隨著這個羞澀而狂野的市場進入成熟期，這種壯陽藥也早已淪為技術工藝成熟的普通常見藥，商傢如果可以放開手生產起來，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就能滿足的所有的需求。
從這個角度看，輝瑞對俄羅斯人的制裁，挺沒意義的。
對我們國內而言，盡管目前它依然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生意，也有足夠的的市場規模，但在對手逐漸增多的趨勢下，這個戰爭，可能還遠未結束。（全文完）
參考資料如下：
1.“威而鋼”的藥理、藥效及不良反應，孫學東，醫藥衛生科技.2001（02）
2.西地那非的中國專利保護現狀分析，劉鵬，中國新藥雜志.2015（05）
3.白雲山金戈：從0到1，中國“威而鋼”抗ED之路，醫藥經濟報.2017（11）
4.揭開壯陽藥的神秘面紗，潘懷宗，特別健康.2020（07）
5.中醫壯陽與威而鋼，郝瑛，中國性科學. 2005(12)
6.微商朋友圈賣藥酒，檢出類似威而鋼成分，法制日報.2006（03）
7.國內外醫藥用途專利保護現狀，龐東成，三友知識產權.2020（02）
8.“威而鋼”的中國專利故事，Li's Lab，DeDrug.2019（12）
9.“威而鋼”是白雲山金戈!濫用威而鋼商標將構成侵權，星塵，醫藥經濟報.2021（08）
10.壯陽藥的世界大戰，剛剛開場白團，半佛仙人微信公眾號.2021（12.1）
11.中國為國風雲錄，快刀財經，2021（1.14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