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玫玫會唱幾句山歌,於堅教她的:情哥情妹心相連/好似葛藤把樹纏/生生死死在一起/鋼刀斬藤藤不斷……

她開始唱時嘴角總有淺淺的笑意,就算是最一句唱得斬金截鐵唱得咬牙切齒,那抹笑意一直在嘴角蕩著。然後她一定要於堅唱,於堅就唱了:妹兒生來好身段/臉兒好像紅牡丹/哥有福氣得到你/生同枕頭死同棺……

她的心思一下就遠了,於堅的身影出現了,他走在荒山野嶺,黃昏了,也許他看見了不遠處的炊煙,於是他的腳步更快了,在天黑時投宿一戶人家,在油燈下,那些原生態的歌聲從窗戶飛了出來。

她問他,是這樣的吧?於堅點點頭,於堅說他就像古時候的採詩官,他喜歡走在民間。

他的眼睛投向遠處,她站在他的面前擋住了他,然後抱住他。她喃喃地說,你肯為我留下來嗎。他堅強地搖了搖頭,他說,等我翻過青海的日月山,我就回來跟你在一起。

那天夜裡葉玫玫一定要於堅留下來。那是她的初歡,她把一生的寶貴給了他,她想他因此留下。

她說她只是想有個人廝守著,愛著。她對他說,我會幫你洗頭髮的時候,不讓洗發水弄到你的眼睛裡。你生病的時候,給餵你吃藥前先試試水溫。我會隨身帶著一張你的照片。和你隻用一個杯子刷牙……

她的語氣幾近哀求,於堅的心軟了下來,他說,好吧。

當早晨第一縷陽光照在她水蜜桃一般的脣上。他久久地看著她,他說,我想翻過日月山就回來。

她沒哭,她冷靜地說,好吧。我飽滿的愛情留不住你,我承認我不能吸引你,我承認我做錯了一件事,你走吧。

她再也不想多聽於堅一句話,於堅隻好走了。於堅在火車站打電話說,玫玫我愛你,永遠愛你。她一句話也沒說,就掛了電話。

這是一年前的事情。

B

文成公主把日月寶鑒留在日月山,她最後一次回望了親愛的大唐,轉過身,迎著風沙,隻身走進了草原……我開啟羊皮經卷想你。於堅在信中跟葉玫玫說,葉玫玫心痛了一下,不過,她沒有讓痛疼持繼,那時列賓正在熱烈地追求她。她發現被人追求與追求人的感覺不同的,前者更能讓人覺得幸福。

兩個月後於堅回來了,來看她,那時列賓也在。當她開啟門,那麼多的堅決在那一刻飛散了,她忘記了列賓在房間裡,她像風一樣就撲進了他的懷裡,吻著他的臉龐,說,於堅啊,你臉紫得像茄子,可你知道我多喜歡啊,有太陽的味道。

列賓默默地離開了,於堅說,那天他走在草原上,傍晚了,露水是看不見的,但是能感覺到,兩隻很小的動物,他不知道是什麼。它們靠在一起,後來就臥了下來。那一刻,她的眼眶一熱,他覺著了孤單。他非常想念她。於堅說,我愛你。我想要和你在一起。

人與人相識從來都是場意外。

一年前,她和於堅的相見了。那天葉玫玫去大學看妹妹,寢室的人說她妹妹在小禮堂聽一個叫於行者的人講演。她的興趣上來了,她隻知道孫行者悟空,這個於行者是何方神聖?就去看了,嗬嗬,原來是一個高而瘦的男子。她去時他正在唱山歌,他說,有人的地方就有愛情,有愛情的地方就有表達。在民間,愛情的表達更直接更有力,更有泥土的香……

他講很動情,他的話一次又一次讓掌聲打斷。演講結束了,她隨著妹妹一起走了禮堂,可是她突然拋下妹妹跑了回去,那時於堅正朝外走,她站在他面前,她說,我怕我錯過了。然後她又盯著於堅,你難道沒有這樣的感覺?於堅點點頭說,我是一隻蜜蜂,我喜歡田間的野花。她說,蜜蜂採花是天職,只是你,路邊的野花不要採。

葉玫玫相信一見鍾情。

於堅說我要和你在一起,但是一個月之後他再一次走了,這次是去敦煌,看飛天。這一回葉玫玫生氣了,她告訴他如果這次走了,再也不要回來了,就是回來了,再也不要來見他。

可是於堅還是走了,對於心在路上的人來說,身體的留置是沒有意義的。

C

葉玫玫對於堅的心死了,她卻發現她懷孕了。她去了醫院小心翼翼地說,她不要孩子。醫生說不要也行,可是得讓孩子的父親到場,要共同簽字才行。那一刻,葉玫玫在心裡恨死了於堅,可她無法找到於堅。

而時間卻不等人。

她隻好找到列賓,她說她懷孕了。列賓看著她,沒有一點兒驚訝,像懷孕是戀愛的一種後果一樣。他問她怎麼辦,她說於堅走了,她再也不想跟他在一起了。她說,她想讓他陪她去醫院,她很孤單也很無助。後來她哭了,她問他,她這樣在他看來是不是很可笑?

他搖了搖頭,他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安慰她,他把她攬在懷裡,他說他一直都認為於堅深愛著她。她迅速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,她不要他說於堅,她讓他不把她朝絕路上推。她說,你到底是願不願意?

他說他願意,如果她不覺得她是趁人之危,他要向她求婚。她眼淚紛飛,她說讓她想一想。

他陪著她去醫院,然後照顧她,給她煮新鮮的魚湯,喂她喝阿膠漿……

三個月後,她答應列賓嫁給他。

他們結婚了。

結婚意味著葉枚枚下了班,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在街上逛夠瞭然後去吃一塊麵包就著一牛奶。愛著,就得想著彼此。

列賓在離家不遠的公汽車站附近開了一間不大的影樓,每天葉枚枚都會在影樓前的車站坐車上下班,他目送著她,她的心裡總是溫暖的。

列賓會做菜,會種花。葉枚枚在方面卻差一些,她不會做飯,甚至她也不會洗碗,因為這些事從小就是媽媽在做。可她卻願意從現在開始,學會這些。

她慢慢忘記於堅,她不知道於堅是否回到這個城市,她想他回不回與她沒有什麼關係了。只是偶爾想起那首山歌時,她在心裡說上一聲平安。

D

想想,我們的初戀情人大部分都在別人懷裡。有天列賓這樣說。

列賓在一本書上看到如何擺脫初戀情人,有很多招數,他笑嗬嗬念給葉玫玫聽:比如,電話催促法,事先與妻子或者同事定一個時間,然後讓他們在那個時候打來電話,而且要不厭其煩的一直打下去……比如暗示法,充分利用約會現場的各種機會和佈景,看見一對情侶出門後悄聲說:每天這個時候我都已經睡著了,因為妻子要等我睡了才會睡。比如突發事件法,如趁服務員上菜時故意把菜湯灑在自己身上,借換衣服之名回家……

她笑眯眯地聽著,後來她賴在他的懷裡說,你放心好了,這些法子我用不上,我保證與某些人永不相見。

列賓也笑,說他沒哪麼小心眼。

可是他們沒有想到,於堅依然出現了,不過,不是他本人,而是因為一樁業務。保險公司的人找到葉玫玫,說她是於堅買的一份保險的惟一受益人。

保險,受益人?葉玫玫大腦一片空白,她突然喊了起來,於堅,他人呢?保險公司的人同情地搖了搖頭,如果他還在,我們就不會來找你。

於堅遇難……

葉玫玫才發現,這份保單是他們認識的第三天,他去銀行辦的。他從那時起,就決定對她負責了……

幾天之後,一對白發的老者找到葉玫玫,他們是於堅的父母,他們來感謝她,說於堅有生之年能得到一場愛情,那是他的幸福。接著,他們又說對不起,因為他的離去,讓她小小的年紀就經受痛苦……他們走時,留下一本日記。

躺在沒有一點汙染的月光下,想心思,我想她,我想如果我從山上摔下來昏迷不醒,所有人都在呼喚我,我沒能醒。如果她來呼喚,我肯定能醒來的。我願意為她醒來。我喜歡她,我第一次喜歡一個女孩。

……想起來我們的愛情標誌性事件是我親吻她時得到她熱愛的回應,我們吻得魚死網破,像兩個啞巴。

火車帶走了呢喃,溫度,誓言,那些紛飛的眼淚總是會讓人心潮起伏。距離,分開了很多,同時也彌合了很多。就像我和她。

也許她喜歡安寧的感覺,看著他們手挽著手走進樓道,我的眼睛有些濕,我不能像前一次那樣出現,希望她和那個叫列賓的男人幸福。

她說過,她有飽滿的愛情,她說這麼飽滿的愛情都留不住我。她有很多委屈,可不是這樣的,我願意為她留,在我翻過了日月山,用兩個月時間看了敦煌之後,我一定會回來的……要知道啊,我要是溫柔起來,就像是一朵穿褲子的雲……

這些文字忽前忽後,灼了她的眼睛。

列賓看著她說,我們去看看他吧。

葉玫玫大聲地哭了出來,列賓也哭了,他們抱在一起,那麼緊,那麼不肯鬆開。

Reference:健康生活